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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费电子太无聊,连设计大师都想逃

2026-10-19 · 米兰体育

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南部的哈马比湖城(Hammarby Sjöstad),坐落着一处由旧港口改造而来的水岸街区。这里藏着一间如同怪奇实验室般的工作室。推开贴着红白相间“禁止入内”警示牌的重门,屋内长桌上摆满了令人目不暇接的物品。

桌子一侧,是他们最具代表性的产品:售价高达1999美元的便携合成器OP-1 Field、更昂贵的音序器OP-XY,旁边竖立着八个一字排开的木质小人——这套名为Choir的无线合唱音箱,能随节奏开合发声,整套售价同样接近两千美元。

桌角随意搁置着一辆完全依靠手推滑行的小号铝合金玩具车Grip Car,官网标价249美元(折合人民币约1800元)。

能打造出奢侈品级别的专业电子音乐设备,也能将一块纯金属小车卖出两千元高价,这便是Teenage Engineering。

过去十余年间,这家瑞典公司凭借古怪而迷人的硬件美学,让全球众多音乐人和极客心甘情愿慷慨解囊。

若在YouTube上搜索电子音乐入门教程,会看到大量视频教授如何操作一款随身合成器,对着一个手机大小的键盘创作完整歌曲——这些视频的主角,通常都是Teenage Engineering(以下简称TE)的产品。

然而在最近一次采访中,TE创始人Jesper Kouthoofd却出人意料地宣布了一个令众人困惑的决定:他们计划彻底退出合成器业务,停产现有产品,并不再推出新品。

简单来说,TE打算退出具体产品市场,“回归”为一家设计公司。

Kouthoofd给出的理由看似任性,但细想之下又颇具TE风格。他表示:“产品并非我们的业务,公司本身才是。”

这其实不难理解:用户对TE的忠诚,本质上并非源于“这是TE的产品”,而始终是“这产品很TE”。

TE能将冰冷的电子设备转化为令人心跳加速、恨不得立即下单的玩具,这家公司一直是科技行业中最奢侈的“高定”设计师品牌。

然而,随着消费电子元器件成本急剧攀升,做产品对TE而言越来越不经济。

将电子设备做成玩具,本身就是一场昂贵的冒险

在数码领域,Jesper Kouthoofd堪称异类——他既是TE的掌舵人,也是瑞典时尚品牌Acne Studios的早期联合创始人。父亲是建筑师,母亲是银行家,他常说自己身上各占一半的审美直觉与商业嗅觉。

若将他们的产品拿给传统大厂的产品经理看,对方多半会认为这群瑞典人简直疯了。

普通专业音频设备的屏幕上,通常布满令人头晕的声波曲线和频率分贝;而TE的初代OP-1却截然不同。点亮那块小巧的彩色屏幕,用来演示声音延迟的,是一头长着四个胃的像素奶牛。

转动彩色旋钮,草料在牛胃中翻滚消化,消化节奏即代表回声延迟。无需任何乐理知识,随手拧动旋钮、看着奶牛咀嚼,就能直观感受声音变化。

后来推出的采样器EP-1320,机身直接采用中世纪泛黄羊皮纸手抄本质感,按键被命名为“酷刑”和“地牢”,内置铁剑撞击和修道院修女圣咏等古怪音效。

在Kouthoofd看来,购买这些设备的大多数人,根本不是为了严肃的音乐制作。

大家工作一天后,回家随手拧动机械旋钮、听听有趣的声音,追求的纯粹是情绪疗愈。

将专业工具打造成令人忍不住上手的赛博玩具,这种近乎恶作剧般的美学,反而成为极客和音乐人眼中最不可替代的特质。

但将电子设备当作玩具来制造,在工程和商业上始终是一场昂贵的冒险。

为获得独特的阻尼感,必须单独开模定制旋钮;为追求复古工业质感,宁愿采用高成本的CNC一体切削铝合金。

在行业顺风顺水、人们乐意为审美买单时,这种任性是先锋的代名词;然而当现实风向转变,这场昂贵的游戏难免撞上现实冰山。

漂亮的皮囊,瘪瘪的钱包

这两年,大家最切身的感受大概是钱越来越不经花。面对动辄数千上万元的数码硬件,只要旧机器还能用,换新便成为能省则省的非必要开支。

消费端的谨慎倒逼品牌收缩订单,而供应链因先进制程产能向AI倾斜,导致常规元器件价格居高不下。

Counterpoint数据显示,仅在2026年第二季度,智能手机存储器价格环比暴涨超过80%,使所有档位的硬件物料成本全线承压。

成本降不下来,新机越来越贵;而常规的微调升级早已无法打动用户,整个消费电子行业陷入需求疲软与制造成本飙升的恶性循环。

在此背景下,TE同样难以逃脱现实重力。

公开财务数据显示,2025年TE营业收入约3.61亿瑞典克朗,同比缩水18%;折旧后营业利润从上一年的盈利6010万克朗,直接跌至亏损1710万克朗。

尽管账上仍保留8720万克朗现金储备,谈不上生存危机,但利润由盈转亏的时间节点,恰好在Kouthoofd启动内部重组的2025年秋季。

对于出货量有限的独立设计品牌来说,开模、采购、库存和固件维护,在萧条期都会成为沉重负担。

行情好时,极客们愿为惊艳设计多掏数千元;可一旦大家开始收紧开支,没有规模效应的独立硬件,每一道定制模具、每一颗特殊旋钮,都会变成压在账本上的真金白银。

被这场低谷逼得重新算账的,不止TE一家。

作为早期美学由Kouthoofd深度定调的老搭档,Nothing采取了更务实的防守策略:面对居高不下的成本,创始人裴宇明确表示,今年不发布Phone 4数字旗舰;旗下主打性价比的CMF也放慢了发机节奏。

与其硬着头皮卷入毫无意义的年度升级,他们选择收缩防线,退守到务实走量的主力机型上。

而曾名噪一时的rabbit r1,则提供了另一层面的警示。

2024年,Kouthoofd团队为rabbit r1操刀工业设计,那抹亮眼的橙色外壳、清脆的机械滚轮与翻转镜头,在发布后5天内便拿下1000万美元预订。

但真机交付后,迟钝的系统反应和半成品的交互,迅速击碎了消费者的美好滤镜。

设计确实能让人一时冲动下单,但仅凭一副好看的皮囊,难以掩盖半成品的硬伤。

当设计能被“外借”,它还能继续任性多久?

在乐器之外,TE其实早已证明过他们跨界做设计的杀伤力。

回顾这些年的经典案例:为Panic打造的黄色掌机Playdate,凭借可折叠的机械摇柄,找回了近乎绝迹的物理交互趣味;

为宜家操刀的FREKVENS模块化音箱和射灯,将高冷的北欧工业风带入普通人家客厅;

在Nothing创立初期,他们深度参与了透明外壳与机械线条的美学雏形。

将设计变为可对外输出的品牌资产,听起来是避开重资产低谷最稳赚不赔的活法——砍掉大笔模具费、库存风险和售后泥潭,转型为保时捷设计或青蛙设计那样的创意咨询公司,仅收取设计费和授权分成。

只卖设计不造硬件,确实能避开库存和亏损的泥潭;但先锋品牌的锋芒,往往也从此开始被磨平。

人们之所以将TE奉为清流,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渲染图画得有多好看,而是因为他们真敢将那些被主流产品经理视作荒唐的念头,自己垫钱做成真机摆上货架。

如果以后只坐在办公室里替大厂画渲染图,不再亲自为按键公差、物料采购和滞销库存担惊受怕,那种不计后果的灵气和野性,还能剩下几分?

人们对TE抱有这种近乎偏执的期待,是因为在他们身上,大家看到了一种在科技行业失落已久的造物哲学。

这种哲学曾流淌在博朗(Braun)克制的收音机与计算器、索尼精密的Walkman、奥利维蒂(Olivetti)那台红色的Valentine打字机、阿莱西(Alessi)伪装成外星飞船的榨汁机,以及B&O如同客厅雕塑般的纯铝音响里。

后来,它又被Jony Ive与Marc Newson这对老友,乃至今天的Nothing奉为信条。

他们做出来的东西,始终带着一种罕见的气质:它是一件表意明确的造物,是一个让人忍不住拿在手里盘玩的玩具,更是一份关于设计与审美的意识形态宣言。以上三位一体,构成了这些经典跨越周期的真正秘密。

尤其是在这个AI可以快速生成一切的时代,功能和及格品正变得越来越廉价,审美反而变得前所未有地重要。而TE这家公司,卖的恰恰就是审美。

走进2026年的数码店,或随手刷刷电商平台,满眼都是差不多的黑色玻璃大屏、为安全不出错而妥协的圆润边角,以及各种成本压力下苦苦维持毛利的分析财报。

消费电子正卡在漫长的低谷里,大厂严防死守,小品牌压缩成本,那个随便造个新东西就能让人眼前一亮的黄金年代,已然渐行渐远。

Kouthoofd说过一句话:“你在十岁时做的事情,就是你长大后该做的事情。”

退出合成器业务,表面上看是在高成本时代的一步退让,但对这个56岁的老顽童来说,或许只是他厌倦了重复制造那些“理所当然的产品”,不想让这家公司沦为平庸的专业乐器流水线。

在大家都为了生活而变得越来越精打细算、越来越务实的日子里,我们确实需要算清每一笔账。

不过,我们或许也同样需要几间像他们那样乱糟糟的实验室,在充斥着实用主义的低谷里,继续造几件毫无道理、却能让人心跳加速的赛博玩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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